傍晚的时候, 一辆低调的马车驶入了韩国边境的滳洛城,这辆马车穿过拥挤的路面,停在了城里最好的客栈前。
马车刚一停稳, 车里便跳出一个脸上仍有余悸的小姑娘,她先是劫后余生般地舒了一口气,接着便将求饶的目光投向马车被掀开的车帘处
“丹阙姐姐,你饶了我吧”
诗这东西,她是一天也学不下去了
“芷兰啊”半开的帘子里传来一道微哑的女声,清浅带笑,“须知吾生也有涯, 而知也无涯。以有涯随无涯,殆已”
“对对对。”芷兰点点头, 双髻上的丝绦随着她的动作上下飞舞,“人生是有限的, 知识是无限的,以有限的人生去追寻无限的知识,人是会死掉的。”
一时不知是她又不懂了还是故意在耍赖。
“你啊”又是那道女声,声音里没什么责怪的意思,像一只懒洋洋的大猫,“罢了, 今日到此为止。”
于是话语止歇。
那车帘后, 先是下来了一个男子,穿着一袭玄色的衣衫, 生得剑眉星目的模样, 许是因为常年锁着眉头,眉心中间有一刃深深的刻痕,看人的时候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, 手腕上绕了几圈的褪色红绳,是他身上唯一的亮色。
在他之后,则是一个女子,眉目锋利隐带野性,皮肤不若寻常女子白皙,而是一种健康的麦色,打眼看过去,是种秾艳又危险的美。
“丹阙姐姐”芷兰抱住她的手臂晃了几下,撒娇告饶道,“我的衣裳穿在你身上不合身,我去给你买两身衣服”
话音未落,她便一溜烟地跑远了。
见丹阙眼中泄露出点点担心,霍元乐眼中露出一点笑来“寻常人不是她的对手,不必担心。”
闻言,祝凌收回目光,从她被救到现在已过了大半日,这是她第一次非仓促之下见到霍元乐,作为韩国年纪轻轻便位高权重的摄政王,霍元乐有一张美如冠玉的脸,许是因为常年不展颜的原因,他的眉心生了一刃刻痕,看着便有些冷酷凉薄的意味。
“丹阙姑娘看我做什么”霍元乐微微偏过头,墨色的发丝里夹杂了些许不起眼的霜白,被一丝不苟地束到了冠内。
“我只是觉得摄政王看腕间红绳的目光与看我时并无太大差别。”祝凌眉一挑,“是与芷兰一样,在透过我看什么故人吗”
霍元乐微微一怔,他的手下意识地抚上了腕间褪色的红绳,涩然道“姑娘的气质举止,确实颇像我一位多年未见的故人。”
祝凌站在他身边,语气里甚至带了些许轻快,丹阙本就是直来直往的性子“那你是将我看做故人的替身了吗”
“我绝无此意。”霍元乐摇摇头,“世间没有一模一样的人,或许有相似,但”
他顿了顿,最后只平淡道“若因相似便生了替身的念头,既是对姑娘的不尊重,也是对故人的亵渎。”
连树叶都没有全然相同的,更何况是活生生的人呢
“我一贯奉行的是及时行乐,若是多年未见,那便去见,若是想念,那便直言人生苦短,还要因为这些念头裹足不前吗”祝凌看了他一眼,然后晃悠悠地去了客栈内,“有时候犹豫得太过,便会只剩后悔啊。”
只剩后悔么
霍元乐抚着手腕上的红绳,目光看向街道每家每户屋檐下的白灯笼,那些白灯笼在晚风中颤抖着,像是一曲无言的哀歌。
越过冬日,便是第六年。
将军在此埋骨的第六年。
卫修竹回到自己所住的府邸时,伞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雪。他收了伞,将那层雪全部抖到檐下。
一直候在门口的管事见他回来了,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,恭敬地弯腰禀报“大殿下,卫后有诏。”
卫修竹脸上没什么表情,他淡淡地问“什么时候的事”
“未时初。”
现在申正了。
“不去。”卫修竹将刚抖净落雪的油纸伞交给一旁的侍从,“派个人去回绝她。”
“大殿下”管事明显有些急了,“您已经拒绝皇后娘娘三次了”
“那又如何”卫修竹抬步欲走,“别说三次,就算是三十次,她又如何”
“常言事不过三”那管事眼见着说不通,竟胆大包天的拦下了他的去路,“您与皇后娘娘是母子,怎么好总是违逆她的意思”
在以文治国的卫国,这话不仅说得重,更说得逾矩。所以在他说出这句话后,便立刻跪在了卫修竹身前,摆明了一副忠心为主,不惧生死的模样。
卫修竹果然如他所愿的停下了步伐,只是
他听到卫修竹冷笑了一声。
“是我太过纵容,让你觉得你能够做我的主了。”管事跪着,因为视线的原因,他只能看到卫修竹足下的靴子,靴子靴面上的花纹绣得精致,边上却沾了雪,在暖和的地方又化成了水,将靴面上数点赤红晕开,“既然认不清自己该效忠的人是谁,那就不用留在这里了。”
“来人。”卫修竹高声道,“将他捆了送到卫后那里去”
管事一惊,他猛地抬起头来,正撞上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,他所有自以为隐晦的算计,都在这双眼睛下无所遁形。
他知道了他都知道了
冷汗顷刻爬上脊背,胜券在握的神色僵硬在脸上“大殿下饶命求大殿下饶命求殿下看在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,饶我这次逾矩吧”
“看在以往的份上,我可以饶你这一次。”卫修竹轻声说。
管事脸上喜悦的笑还未展开,便因为接下来的话而凝固。
“那上次呢上上次呢一直到你入我府中的第一次”卫修竹说,“每一次我都要饶恕你吗”
“我什么都知道。”他说。
寒冷冬日似乎冻结住了他的怜悯,比起曾经的温和来说,他现在有些冷酷得不近人情“将他给卫后送过去。我想这份新年贺礼,卫后会喜欢的。”
关住他心中野望那把锁,在这个冬日永远地消失了。
这或许,就是天意。
祝凌进了客栈内,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,在点了几样饭菜后,便开始假作闭目养神,实则查看玩家面板。
从她点出那根红绳开始,意识空间里的系统消息栏上便悄无声息地浮现出一行字迹
韩国霍元乐特定信息收集度已达20,请玩家再接再厉
点进个人剧情版块里,韩国的分类下,属于霍元乐名字被悄然点亮,名字底下还附着一个亮了一小节的进度条。
不知道为什么,看到这种提示,我总有不好的预感。系统小圆球在意识空间里摆出一副qaq的表情,韩国的那个消息该不会是真的吧
“谁知道呢”祝凌的意识小人叹了一口气,“看到这满街的白灯笼,我倒是想起来一个事,韩娅战死在五年不,六年前的冬日,大概就是这几天吧。所以边境的长垣关和长垣关之后的滳洛城,都有纪念她的习俗。从初八到初十共历三天。”
祝凌凭借自己良好的记忆力复述出来“这个在边境才有的节日,被称作归节。”
归节
“是啊,归节。”祝凌道,“亡人当归之节,若是她亡在今日,那头七之时,便是元宵。”
而元宵佳节,正是团圆美满、祈求平安的美好日子。
为了华荣殿里的这场惊喜,安儿已经连续好几夜没睡好了,在和他们一起吃过饭后,便早早地打起了哈欠。
“困了”贺折竹温柔地捧起他的脸,她的眼睛里倒映出安儿缓慢眨眼的样子。
安儿撒娇“阿娘,我困”
另一侧的剜瑕将他从位置上抱起来“困就去睡吧。”
“可我不想睡嘛”安儿在她怀里轻微地挣扎了一下,小声又软糯地抗议着,“我好久没有和你们在一起了。”
“明天阿姐也有空,我也有空,我们陪你一整天。”
“真的吗”
“嗯。”剜瑕轻柔地拍了拍他的背,“真的。”
“那好。”疲倦像一只无形的手,扯着安儿的意识坠往沉沉的梦乡,“不许反悔哦”
华荣殿的侍女都在紧闭的门扉之外,安儿睡着之后,殿内便只剩下了她们两个人。
“阿姐”剜瑕拉着贺折竹坐到了软榻上,“你这几天是不是没休息好”